当地时间2025年5月3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卡梅伦县，一个新型城市在墨西哥湾沿岸的荒原上正式诞生。它与传统意义上的任何城市都截然不同：由企业创立，市长为公司副总裁，市政委员均为员工，市民以员工及其家属为主体。

　　这一切的推动者，是特斯拉与SpaceX的创始人埃隆·马斯克。他在社交平台X上宣告：“得州星际基地，现在是一个真正的城市。”

　　在美国西部大陆的最南端，得克萨斯州与墨西哥交界的海岸，一条名为“博卡奇卡大道”的双车道公路笔直地伸向墨西哥湾。道路两旁，耐盐灌木和低矮的橡树逐渐被广阔的滩涂、沙丘取代。这里曾是人烟稀少的荒原，2014年SpaceX的到来改变了一切。

　　SpaceX，一家诞生于2002年的太空运输公司，以马斯克“降低太空运输成本、实现人类跨行星生存”的野心闻名。为寻找能够支持频繁火箭发射任务和长期太空探索的场所，马斯克寻觅多年。最终，博卡奇卡这片看似一无所有的荒原，成为承载其最宏大梦想——“星舰”与“星际基地”的完美之地。

　　博卡奇卡坐落于格兰德河入海口的冲积平原，过去村庄人口一度稀少到仅有两户常住人家。20世纪60年代，曾有开发商在此建造过一个小型社区，意图吸引移民。然而，频繁的飓风侵袭，极度匮乏的基础设施——生活用水全靠每月一次的送水卡车供应，甚至连购物都需驱车40分钟去邻市，种种现实困境使得这个社区从未真正繁荣。但正是这种荒凉，对SpaceX产生了无可替代的吸引力：地价低廉、人口密度极低，向东就是广阔海洋，为火箭发射提供了安全缓冲区。

　　它位于北纬26度，接近赤道，火箭能够最大程度利用地球自转速度，节省燃料、增加有效载荷。此外，这里气候常年晴朗，能见度高，保障了频繁发射所需要的天气稳定性。加之村庄靠近深水港，意味着巨型火箭部件可以通过海运直接抵达，不用受陆路运输的尺寸限制。马斯克曾直言：“星舰是巨型火箭，且偶尔会发生爆炸。因此我们需要一个偏远的地方，即便出现了什么问题，火箭残骸也不会波及普通人。”

　　于是，荒原开始剧变。原有的房屋被改造为员工宿舍和生活区。星舰工厂在南端拔地而起，巨大的高耸顶棚下，不锈钢部件被焊接在一起，共同构成新的庞然大物。东侧海岸线旁构筑的发射台，承受着原型机测试时震耳欲聋的轰鸣与熊熊烈焰。

　　当地时间2025年5月3日，一场特殊的公民投票举行。以SpaceX员工及家属为主的218名合格选民中，212人投下赞成票，以压倒性结果正式批准设立“星际基地市”。这座面积仅约3.9平方千米、略大于纽约中央公园的“公司城市”，由SpaceX副总裁鲍比·佩登担任市长，市政委员亦为公司员工。整个城市的布局、节奏与存在意义，都紧紧围绕着星舰的制造、测试与发射来运转。市中心主干道旁，一座高达4米的马斯克半身铜像被竖立起来，成为城市的象征性标志。

　　这里没有传统的游客中心、参观路线或售票处。访客可以驾车沿着火箭运输道路穿行，将车停在指定区域后，便能近距离观看星舰原型机。博卡奇卡公共海滩，如今更是成为观赏发射活动、参观庞大设施的最佳看台。每当有重大测试或发射时，航天爱好者、摄影师和博主们会聚集于此，参与直播。

　　马斯克为星际基地勾勒的蓝图，远比眼前所见更加宏大。他计划建造高达116米的“Gigabay超级湾”，内部将可容纳24个星舰组装工位，目标是取代现有的高湾和星际之门，为第二代超重型火箭提供更大的生产空间，实现年产上千艘星舰的产能，为未来的火星殖民舰队做准备。在他的设想中，星际基地将不仅是发射场，还会是宇航员前往火星前的准备中心，甚至是未来星际贸易的起点。“成为一个城市，将有助于我们继续为那些正在构建人类太空未来的员工们，尽可能建立最好的社区。”星际基地市官方X账号在2025年5月3日公投结束后表示。

　　然而，当钢铁巨兽在原始滩涂上崛起，梦想的根系也无可避免地扎进了一片充满争议的生态与伦理土壤之中。

　　博卡奇卡远非一片无生命的废土。在SpaceX到来之前，这里属于典型的“障壁岛－湿地”复合体。狭长的沙洲将墨西哥湾与内陆潟湖隔开，形成潮汐滩涂、沙丘和海岸大草原等生境，生长着多种耐盐碱的植物群落。规律性的潮汐涨落，滋养着从微观藻类到甲壳动物的完整生态链。

　　更为关键的是，博卡奇卡毗邻“下大河谷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这是美国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沿海湿地之一，被誉为北美候鸟迁徙的“中央车站”。每年春、秋两季，数以万计的候鸟会在这里停歇补给，以完成跨越墨西哥湾的漫长旅程。有本地居民回忆，这里的夜晚曾漆黑如墨，银河璀璨，海滩保持着亘古以来的原始状态，耳畔只有海风和潮汐的声音。

　　火箭的轰鸣撕裂了这份宁静。虽然基地占地面积不大，却像一枚楔子嵌入脆弱的生态腹地。发射产生的巨大噪音和强烈震动，可传播至数千米外，足以惊扰鸟群的正常觅食和休息。夜间照明和测试的强光则彻底改变了海岸线的光环境，造成严重光污染。此外，尽管SpaceX强调火箭燃料燃烧相对清洁，但燃料燃烧可能产生的物质经长期累积，对环境的影响仍是未知数。

　　对当地动物来说，影响更为直接。肯氏丽龟是世界上最濒危的海龟之一，曾选择在这片宁静的海滩上岸产卵。母龟对环境极其敏感，沙滩坡度、沙粒大小、温度等因素都会影响产卵决策。新生幼龟需依靠反射月光的海面指引，才能爬回大海，任何人为光源或障碍物都可能导致它们迷失方向，爬向内陆而死亡。同样生活于此的，还有美国大陆仅存的豹猫繁殖种群。它们自1986年后，便因栖息地丧失而几乎销声匿迹，博卡奇卡是它们在得州的最后避难所之一。此外，白鹭、游隼、褐鹈鹕，以及无数依赖滩涂觅食的鸻鹬类滨鸟，都曾以此地为家或作为星空体育官方入口 星空体育官网迁徙途中的关键驿站。

　　动物保护机构的观测显示，从2018年SpaceX测试活动增多后，到2021年该区域的笛鸻数量下降超过一半，其活动轨迹与SpaceX的测试、发射频率呈显著负相关性。有环保律师质疑：“对候鸟而言，这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区域……即使是建造一座普通的发电厂也会引发严重担忧，何况是频繁进行爆炸性发射的火箭基地？”

　　马斯克痴迷于将人类送上火星，并希望将人类发展为多星球物种，星际基地正是他的梦想的具象化展现。只不过，一切皆有代价。原有村庄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功能单一的高科技前哨，大部分原来居住在这里的人被迫迁离，传统渔业和海滩文化被工业覆盖。虽然星际基地带来了就业和税收，但地方认同感被连根拔起，重塑为对一家公司及其星际使命的忠诚。

　　星际基地的生态争议，并非人类太空探索的必然结果。全球范围内，已有不少兼顾探索与保护的解决方案正在出现。

　　在美国本土，佛罗里达州卡纳维拉尔角就是生态与航天共存的典范。这里和梅里特岛国家野生动物保护区相邻，栖息着西印度海牛、美洲鳄、秃鹰及数十种候鸟，同时也为SpaceX的猎鹰9号火箭、载人龙飞船、星链卫星等提供发射服务。卡纳维拉尔角发射频率更高，但环保法星空体育官方入口 星空体育官网规更为严格，发射活动需严格评估对候鸟迁徙和海龟繁殖等敏感期的影响。

　　而在中国，一种更具前瞻性、力求从源头减少对自然干扰的共生理念，正体现在太空基础设施中。理念的核心在于，最大限度将探索代价留在人工可控的模拟环境中，并利用生态价值较低的土地作为试验场。

　　位于黑龙江省哈尔滨市的“空间环境地面模拟装置”，能够在地面实验室中综合复现太空的极端条件：接近绝对零度的深冷、太阳直射下的高热、近乎完美的真空，以及持续存在的宇宙辐射等。该航天器关键部件、生命保障系统，在发射前就能在这里接受严苛验证，提前暴露和解决问题，既保护了太空资产，也减少了对发射场周边环境的潜在影响。自2024年投入使用以来，它已为国内外百余家研究单位提供测试服务，完成大量航天产品的环境适应性考核。

　　另一种荒原巧用的思路，则在中国西北戈壁上展开。甘肃省金昌市郊外，一片红崖戈壁被赋予新的使命。这里被称为“火星1号基地”，是中国首个火星主题沉浸式实景体验与科研训练基地。

　　金昌的地貌由侏罗纪至白垩纪的红色砂岩构成，经亿万年风蚀后沟壑纵横，地表富含氧化铁，呈现出与火星相似的赤红色调，与中国“天问一号”火星探测器拍摄到的火星地表影像在视觉纹理和色彩上高度相似。加上基地强烈的日照、干燥的空气和极端空旷的景象，共同营造出一种置身于5500万千米之外火星的错觉。冬天时，如果偶遇降雪，红色的土地覆盖上皑皑白雪，还会形成一种奇特的“火星雪景”，更添科幻色彩。

　　依托这片生态承载力极低的土地，火星1号基地被打造为一个集科研、科普、体验于一体的实景模拟场。基地内分布有仿线D打印建筑，建有模拟火星舱、通信中心、能源站等设施。参与者可以身穿模拟航天服，在“火星表面”进行地质勘察、样本采集，或是在密闭舱内管理生命支持系统、准备太空食品，甚至模拟应对沙尘暴、设备故障等紧急情况。原本可能需要在真实脆弱自然环境中进行的航天员训练和科普，被转移到了生态代价几乎为零的类火星荒原上，既没有破坏原始生态，还赋予不毛之地新的价值。

　　马斯克的星际基地城市，无疑是人类航天史上一个标志性事件，而他的殖民火星计划将走向何方，尚未可知。需要明白的是，人类迈向星辰的足迹，已在不同土地上留下了迥异的印记。从卡纳维拉尔角的精细化共存，到哈尔滨的实验室风险前置、金昌的荒原巧用，通往星辰大海的道路并非只有一条。选择哪条道路，取决于人类对脚下蓝色星球的敬畏与责任。